导言:一个尚未解开的谜

中国经济四十多年的高速增长,是二十世纪后期以来影响人类历史进程的最重大事件——它改变了世界范围内权利与权力的配置格局,引发了全球地缘政治的重新洗牌。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中国崛起?经济学家、政治学家、历史学家、社会学家纷纷给出解读,却似乎总隔着一层。"要素禀赋说"归因于人口红利和高储蓄率,"后发优势说"强调技术引进和学习曲线,也有学者从地方政府的县域竞争中寻找答案;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西莫格鲁和罗宾逊则用"包容性制度"与"攫取性制度"的两分法解释国家兴衰,却在中国经验面前遭遇了尴尬——按他们的标签,中国的增长本不该持续这么久。[1]

这些解释各有洞见,本文并不否定它们。要素禀赋、后发优势、对外开放、地方竞争,都是中国增长的真实动力。但本文想追问一个更底层的问题:这些因素为什么恰恰在改革之后才被激活?人口红利为什么1980年代之后才释放?技术为什么此前引不进、学不会?地方政府为什么从"管制的手"变成了"竞争的手"?对外开放的机会并非改革后才出现,为什么此前不开放?

本文提出一个结构性的解释:这些因素之所以能在改革后发挥作用,前提是家庭、企业与政府三者的主体关系发生了重构。这个解释不与其他解释争地盘,而是试图说明其他解释为何在改革后才生效——它提供的是一个更底层的制度条件。

本文的核心命题是:中国崛起的深层变化,不只是从计划转向市场,而是家庭和企业重新成为相对独立的行为主体,使中国从政府主导的"一元半"结构,转向家庭、企业、政府三元结构。其分寸在于:中国已经完成了从主体缺位到三元主体形成的历史转变,但尚未完成从三元并存到有效制衡的制度建设——三元主体已经出现、三元关系已经形成,而三元制衡尚未成熟。与这一主体重构相伴的,是意识形态从强调阶级斗争的旧唯物史观二元对立思维,向事实上的和合主义哲学的演进。把镜头拉远到以百年为单位的长周期看,中国的崛起,是中华文明在制度与文化层面对二元对立结构进行"破"、对三元制衡结构进行"立"的重构与复兴过程——这场重构至今仍在进行之中。

本文分四步:先看传统帝制的官民二元结构及其历史后果;再看计划经济为何是二元结构的现代变体,及其留下的双重遗产;然后分析改革开放如何重新生成了家庭与企业两个相对独立的主体——这是本文结构解释的核心;最后诚实地面对未竟之路:今日中国经济的结构性分化,正说明三元制衡尚不成熟、"大三权"仍待再平衡。

一、千年之锁:官民二元对立与治乱循环

黑格尔在《历史哲学》里说过一句让中国人扎心的话,通行的中译是:"中国的历史从本质上看是没有历史的;它只是君主覆灭的一再重复而已。"[2]这句苛评未必公允——中华文明的技术、艺术、思想何尝停止过演进——但它确实点中了一个结构性特征:自秦以降两千余年,中国社会的政治组织结构高度稳定,几乎没有根本变化。

这个结构在周秦之变中定型。秦废封建、行郡县,把西周以来层层分封的贵族制一举扫平,建立起皇帝经由官僚系统直达编户齐民的中央集权体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中央权力自上而下直达亿万小农家庭。

所谓官民二元结构,并不是说传统社会只存在两个社会群体。宗族、士绅、寺院、行会、会馆、商帮以及地方自治惯例广泛存在,在基层秩序中发挥着实际作用。关键差别在于,与欧洲分散的封建权力结构相比,传统中国缺少能够以稳定的法律身份、与中央权力长期抗衡的自治政治主体。宗族、士绅、行会、商帮等中间力量虽然广泛存在,其权利边界却缺乏独立、普遍而稳定的制度保障——它们依附于皇权而非制衡皇权,可以被恩准,也可以被收回。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本文称之为官民二元对立结构:不是说社会只有两个群体,而是说在制度层面,缺少一个拥有对等权利、能与国家权力持续博弈的中间主体。

对照同时期的西欧,可以看出权力结构的差异。欧洲的封建制包含着权力的分割:国王与领主相互立约,教会与王权彼此牵制,自治城市在夹缝中生长。1215年的《大宪章》和布拉克顿"国王在上帝和法律之下"的名言,[3]体现了多元力量彼此制衡的一面。

这里比较的,是两种权力结构所提供的制度演化可能性,不是对中西文明作道德优劣判断,也不意味着欧洲封建制必然通向现代法治。欧洲封建社会同样有农奴制、连绵战争、宗教迫害与后来的绝对主义王权;《大宪章》最初主要是王权与贵族之间的政治契约,并非现代公民权利宣言;欧洲的现代制度也不是封建分权自然长成的,而是经历了漫长而血腥的冲突才逐步形成。因此这里说的只是:分散的封建权力结构,为后来的多元制衡保留了较多的制度接口;而中国自秦以后高度集权的结构,皇权缺少对等的制度化约束,能约束它的主要是天命观念与纲常伦理这两样软性力量。

于是出现了中国政治文化最耐人寻味的景观:思想极高明,制度无着落。孟子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4],荀子讲"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5]——民本思想不可谓不深刻。但请注意水舟之喻的结构含义:水与舟,仍然是两极;水平日托着舟,忍无可忍时掀翻舟——民权对君权的"制衡",不是制度化的日常谈判,而是以起义为形式的总清算。三纲五常则是从另一个方向做的软性调节:用伦理责任约束在上者,用名分秩序安顿在下者。这是一种理想化的官民关系设计,它能缓和二元对立,却改变不了二元结构本身。如果把长城视为一种文化隐喻,它也呼应着这种结构气质——面向内部求稳定、面向外部求安全的内敛取向。(这是联想式的类比,而非从边防工程直接推导政治文化。)

这个结构还有一个后果,对理解本文主题至关重要:它没有给独立的企业及企业家一极留下生长的位置。科举制度把民间最优秀的头脑源源不断地吸入官僚体系——看似打通了官民两极,实则强化了二元结构:精英的出路是入仕做官,而不是留在民间壮大社会。重农抑商的国策之下,商人纵然致富,最安全的归宿也是买地、捐官、攀附权力,资本流向土地和官府,而不是流向产业积累。更要命的是产权缺乏稳定保障:围绕明初巨富沈万三的历史记载与后世传说,以及晚清红顶商人胡雪岩盛极而骤败的经历,都反映出传统商业财富对政治权力的高度依附——在缺乏制度化产权保障的环境里,再大的商业财富也可能随权力的向背而聚散。明清江南的工商业曾繁荣到让后世史家争论"资本主义萌芽",但萌芽长期难以长成大树,重要原因之一在于结构:缺乏稳定制度保障的产权环境里,难以稳定地生长出一个拥有独立产权、能与权力持续博弈的企业家阶层。西欧的商人阶级在封建裂缝中逐步长成市民社会、进而成为现代经济的一极;相比之下,传统中国的商人阶层始终缺乏与权力对等的制度化地位——纵有巨富,其财产权终究依附于权力的容许,而非独立于权力的保障。

二元结构的动力学后果,本站《和合主义》一文已从哲学上论证过:两极直接相对、没有中间支点的结构,只能在两极之间做无阻尼的钟摆震荡。中国历史给这个命题提供了最长时段的经验证明——治乱循环。王朝初年轻徭薄赋,官民相安;承平日久,权力失去约束、兼并失去控制,民不堪命;最后农民起义总清算,改朝换代,一切重来。"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两千年间循环往复。金观涛、刘青峰将其概括为"超稳定结构":组织结构超常稳定,而社会运行剧烈震荡,每次大动乱毁灭性极强,重建后的结构却与之前几乎相同。[6]1945年,黄炎培在延安窑洞里向毛泽东提出的那个著名问题——"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如何跳出历史周期率——问的正是这个结构之锁。[7]

把第一部分的结论收拢成一句话:两千年"结构稳定而社会不稳定"之谜,就是二元对立结构之谜。结构里没有第三方,矛盾就没有缓冲;矛盾没有日常的和合调节,就只能积累到危机爆发时总清算。要跳出治乱循环的历史周期率,靠改朝换代没有用,靠"好皇帝"也没有用——必须换结构。

二、计划经济:二元对立的现代变体

1949年之后建立的计划经济体制,主观意图正是要跳出治乱循环:用统一计划取代市场的盲目性,用公有制铲除兼并与剥削的土壤,一劳永逸地实现秩序与公平。然而,用结构的眼光审视,会发现一个深刻的历史吊诡:计划经济没有走出二元结构,只是给了它一个现代的形态。

先看结构。计划体制下,政府一极空前强大:不仅垄断权力,而且直接组织全部生产——"政府办企业",企业没有独立的利益、产权和决策权,本质上是行政体系的车间,厂长对上级部门负责,而不对市场负责。家庭一极则被组织化地吸收:城市里"企业办社会",每个人的住房、医疗、子女入学乃至婚丧嫁娶,都由单位包揽,档案在单位、户口在单位,离开单位寸步难行——个人隶属于单位,形成一种"人力资本单位所有制";农村政社合一,生产队统一出工、统一分配,家庭经济湮没在公社的大锅里。与之配套的是无所不在的票证:粮票、布票、油票、肉票——消费不由家庭的钱包决定,而由国家的计划决定。家庭失去的不只是财产,而是作为独立经济主体的资格。数一数行为主体:企业丧失了独立性(并入行政体系),家庭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独立经济主体的资格(并入单位与公社)——三元被压缩成了"一元半":一个无所不包的政府,加上半个失去独立性的社会。官民二元对立的古老结构,以"国家—单位人"的新形式延续了下来。

结构相同,病理就相同。第一个病理,是本站《曼昆〈经济学原理〉的三大缺陷·上篇》(以下简称《曼昆批判》)和《和合主义》都论证过的那对根本矛盾:生产资料公有制与劳动力天然私有制的矛盾。劳动力人力资本存在于每个人的生命里,天然属于个人;每个人的禀赋、努力天然不同。而平均主义分配抹平了这种差异:干和不干一个样,干多干少一个样——从成本收益比看,在收益不变的前提下,付出越少就等于赚得越多。于是理性的个人普遍选择"磨洋工",个人的理性汇成集体的非理性,结果是激励瓦解、效率坍塌。用《和合主义》的语言说,这是"以同裨同,尽乃弃矣":企图用强制同一来处理差异,收获的只能是普遍的短缺。匈牙利经济学家科尔奈对社会主义经济的经典诊断——短缺是这类体制的常态而非偶然[8]——中国在票证年代有切肤的体会。

第二个病理,是治乱循环的体制内翻版:"一收就死、一放就乱"的小循环。中央权力收紧,统得过死,经济窒息;于是向地方和企业放权,放开一点,活力冒头,秩序也开始松动;一乱,再收;一收,再死。集权与放权的钟摆,在计划经济三十年间摆动了数轮——1950年代末向地方大幅放权,1960年代初重新集中,1970年代再放再收——这正是二元结构无阻尼震荡的老逻辑,只是震荡周期从王朝更迭的二三百年,缩短为体制内的十年八年。结构里依然没有第三方:没有独立的企业用价格信号说话,没有独立的家庭用消费选择投票,调节全靠上面对权利和权力的收与放,而收放本身就是震荡之源。

意识形态与制度结构同构。支撑计划体制的哲学,是把阶级斗争绝对化的旧唯物史观二元对立思维——社会被劈成"资"与"无"两大阶级,世界被划成你死我活的两个阵营,斗争是历史前进的唯一引擎,"以阶级斗争为纲"是这种哲学在政治上的顶点。更有甚者,旧唯物史观把物质生产方式奉为社会发展的唯一动力:只见生产,不见生活;只讲生产力,不讲生命力;家庭的人口再生产、消费与养育,被贬为生产的附属品。《和合主义》对斗争哲学的批评、《曼昆〈经济学原理〉的三大缺陷·中篇》对"重生产、轻生活"的批评,病根都在这里。

但是,用结构的眼光批评计划经济的主体缺陷,不等于说前三十年一无所获。否则就无法解释:如果前三十年只有失败,改革后的工业化能力又从何而来?

计划经济在主体结构和微观激励上存在严重缺陷,但它也完成了若干前工业化国家难以迅速完成的基础积累。在这一时期,中国建立起了较为完整的工业体系与国防工业,铺设了基础设施的骨架,大幅提升了基础教育与公共卫生水平(识字率、预期寿命的改善尤为显著),并锻造出一套强有力的国家组织与动员能力。这些积累构成了后来增长的物质与人力基础。因此,改革开放的成就不是从真空中产生的:它通过新的三元主体结构,重新激活并大幅提高了既有积累的配置效率。换言之,前三十年积累了"存量",却困于低效的配置结构;改革则通过重构主体关系,让这些存量第一次获得了高效运转的制度条件。这也正符合和合主义反对非此即彼的原则——历史很少是纯粹的失败或纯粹的成功。

于是,第二部分可以收拢为一个判断:计划经济的困境,主要是结构的困境——它以现代的名义重建了官民二元对立,也就继承了二元结构的诸多病理;但它同时留下了可被重新激活的基础积累。真正的出路,是改变主体结构。而这一次,中国真的改变了。

三、改革开放:三元主体结构的形成

对改革开放最流行的概括,是"从计划到市场"。这个概括不错,但停在了现象层。市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机制,它需要行为主体——需要有独立利益、独立产权、能自主决策的买家和卖家。改革最深层次的突破,是重新生成了两个相对独立的行为主体,把计划经济的"一元半"结构,转变为家庭、企业、政府三元结构:家庭一极的复位,企业一极的诞生,加上政府一极的职能转身。本文的结构解释,就落在这三步之上。

第一步棋:家庭一极的诞生——劳动力成为商品,家庭成为投身市场竞争、追求基于工资收入的幸福最大化的行为主体。从此,每个家庭都变成一台微型发动机,为中国经济的腾飞注入了最原生的初始动力。

起点在农村。1978年冬,安徽小岗村十八户农民按下手印,包产到户;随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几年内席卷全国,"交够国家的,留够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9]这句农民语言里藏着一场产权革命:土地所有权与使用权分离,家庭重新成为独立核算、自负盈亏的经济单元——被公社吸收了二十多年的家庭一极,复活了。

城市的对应改革是劳动就业制度:打破"铁饭碗、大锅饭",废除统包统配,推行劳动合同制——劳动力从"单位所有"回归个人所有,劳动力人力资本的天然私有权第一次得到制度性承认。这一承认的历史能量难以估量:数以亿计的农村剩余劳动力涌向城市和沿海,农民工总量2024年达2.9973亿人[10]——形成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极为罕见的和平时期劳动力流动。劳动力成为商品、在就业市场上有了价格,家庭从此成为依靠工资收入,自主决策消费与养育、教育、繁衍的独立市场主体。用本站的理论说:两种生产中基于生活消费的那一种——人口繁衍与劳动力人力资本的再生产——重新接入了市场经济的底层循环,而这正是循环中不可或缺、也最重要的一环。

第二步棋:企业一极的诞生——资本有了独立的产权边界,企业成为具有独立利益、通过市场竞争追求利润最大化的行为主体。于是,企业集群与企业家阶层崛起,成为引领中国经济腾飞、创新、发展的千千万万个领头羊。

从放权让利、利改税、承包制,到1990年代的股份制改造和现代企业制度,再到抓大放小、混合所有制与资本社会化,国有企业一步步获得了独立于行政体系的法人产权和利益边界——厂长开始对市场负责。与此同时,一个全新的物种从无到有:个体户、乡镇企业、民营企业。2018年,官方曾以"五六七八九"概括民营经济的贡献——贡献了50%以上的税收、60%以上的GDP、70%以上的技术创新成果、80%以上的城镇就业和90%以上的企业数量。[11]这一概括虽为数年前的表述,但民营经济已成为国民经济重要组成部分这一基本格局是稳定的。追求利润最大化的企业一极,站起来了。

第三步棋:政府一极的转身——从直接指挥到间接调控。

价格改革是枢纽。经过1980年代双轨制的过渡与阵痛,到1990年代中期,绝大多数商品和服务的价格已由市场形成,价格信号取代行政指令,成为资源配置的指挥棒。与之配套的是政府自身的换骨:1994年分税制改革重建了政府的财政基础;1998年国务院机构改革撤销了机械工业部、电力工业部等一批专业经济部门[12]——这些曾经直接指挥生产的机构的消失,标志着政府经济管理方式的重大转变:政府的主要角色,由全面直接指挥生产,逐步转向宏观调控、市场监管与公共服务;但它并未简单"退出微观",而是同时通过国有企业、产业政策、政府投资、土地财政等方式,继续深度参与经济运行。正是这种"既转身、又在场"的双重性,使中国模式既不同于传统计划经济,也不同于自由放任型市场经济——政府更像一个深度参与市场、同时又须受制衡的能动的中间支点(《曼昆〈经济学原理〉的三大缺陷·中篇》)。

三步棋落定,一个新的主体结构在中国大地上成形了:家庭以生活、养育和幸福为主要目标,企业以利润与持续经营为主要目标,政府以公共秩序、公共产品供给及组织能力为主要职能——三个性质不同、目标不同的主体,共同参与市场,相互依存又相互制约。(三者的目标都可能异化——家庭短视、企业损人利己、政府扩张自利,正因如此才需要相互制约。此处以"权力最大化"刻画政府,是行为假设而非道德定性,它与政府的公共产品职责张力共生,详见《曼昆〈经济学原理〉的三大缺陷·中篇》。)这就是三元结构的雏形。中国近代以来第一次,在全国性制度层面形成了相对独立的家庭、企业、政府三类经济主体,为兼顾各方诉求、化解矛盾冲突,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有待成熟的缓冲与调节基座。

这里还必须专门说一说改革的方法——因为方法本身,就是和合主义哲学的展演。中国改革没有采取推倒重来的休克疗法,而是走了一条双轨并行、增量先行、试点推广的渐进之路:价格双轨制让计划轨与市场轨并存过渡,新旧体制"以他平他"而非你死我活;改革先在深圳等特区试验,成了再推广,错了可收回;农村先行、城市跟进,增量先活、存量后改——"摸着石头过河"这句朴素的话,骨子里是拒绝二元对立式的一步到位,承认转型是一个需要持续把握"度"的动态过程,这正是《和合主义》所说"致中和"的治理技艺。对照组是现成的:俄罗斯1990年代的休克疗法试图一夜之间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结果是转型初期经济大幅收缩、社会剧烈震荡——按不变价计,俄罗斯GDP在1990年代前半期累计下降约四成。[13]同样是告别计划经济,二元式的休克与和合式的渐进,结局判然有别——方法论的差异,归根到底是哲学的差异。对外开放同样是渐进的和合:从特区窗口到沿海开放,再到2001年加入世贸组织,中国把新生的三元结构一步步接入全球分工体系,让开放倒逼改革,让外部竞争锤炼内部主体。

增长奇迹随之而来,数据无需渲染:世界银行概括,1978年至今中国GDP年均增长超过9%,近8亿人摆脱极端贫困,约占同期全球减贫人口的四分之三[14];按现价美元计,人均GDP从1978年的约156美元增至2024年的约1.34万美元;2024年末常住人口城镇化率为67.00%。[15]

为什么三元结构有如此魔力?用《和合主义》的三个命题看,答案层次分明。其一,承认差异——承认人人有私心、承认劳动力私有、承认企业逐利,正是"和实生物"的制度化:差异被承认,激励就被点燃。其二,双向解放——人力资本从单位和公社中解放出来,产业资本从行政隶属中解放出来,两种异质要素在市场中自由组合,"以他平他",生成了此前三十年不可想象的财富。其三,三元制衡——政府不再包揽和直接指挥全部生产,而是更多承担宏观调控、市场监管与公共产品供给,同时仍以多种方式参与经济运行;在此过程中维护秩序、提供公共产品,社会数十年总体稳定,为两种生产的循环提供了不可或缺的生态。这三条,构成了中国增长的制度基座。

这一解释必须接受反例检验。家庭、企业、政府三类主体,几乎存在于所有现代国家;既然都有三元主体,为什么各国经济绩效如此悬殊?为什么印度、拉美国家、转型后的俄罗斯,都有家庭、企业、政府,却没有复制中国的增长速度?为什么中国三元结构形成之后,内部省份之间仍有巨大差异?

这些反问指向一个必须承认的限定:三元结构本身不是成功的充分条件。仅仅"存在三个主体"什么也保证不了。真正发挥作用的,是三元主体的独立性程度、开放度、相互依赖与制衡的方式,以及它们与全球市场结合的具体结构——是这些变量的特定组合,而非三元结构的简单存在,决定了增长能否发生。三元结构提供的是增长得以发生的制度基座,但不自动保证增长;正如地基不自动等于大楼,只是大楼得以矗立的前提。

本文的命题因此是可反驳的:它主张的不是"凡成功皆因三元、凡失败皆因三元不完善"这种正反都能自圆其说的循环论证——如果能找到"三元主体独立、开放、相互制衡俱备,却长期无法增长"的确切反例,这个假说就需要修正。中国的经验为它提供了一个有力的正面案例,但案例不等于普遍规律的证明。这里也要坦承一个理论上的尾巴:如果把"独立性、开放度、相互依赖、制衡方式"等变量不断罗列,理论就有滑向"成功国家总能找到正确组合"的事后归因的危险。因此,这一结构假说的下一步任务,是把主体的独立性、制衡程度及其作用机制,转化为可观察、可比较的指标——例如家庭主体性如何通过劳动供给、消费与人力资本投资影响增长,企业主体性如何通过剩余索取权、进入退出与创新激励影响增长,政府能力如何通过公共产品、宏观稳定与产权预期影响增长。本文不展开建模,但把这条通向可检验研究的入口标记在此。

意识形态的演进与结构变革互为表里。"以阶级斗争为纲"让位于"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斗争哲学逐步让位于务实的调和逻辑——不是说阶级分析从此彻底消失,而是它不再是主导性的思维框架,渐进、调和、合作的改革逻辑上升为主流:劳资关系不再被主要定义为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而更多被理解为相互依存的合作关系;公有制与私有制不再水火不容,而是"两个毫不动摇"之下的并存共生。中国道路是什么?中国特色是什么?文字和名义上的表述几经调整,实际的运行逻辑却日益清晰——用《和合主义》的分析性判断来说:中国的政经体制,名义上是社会主义,实际上正在探索的是一条和合主义道路。"中国和合主义道路"这个命题,也正好回应了阿西莫格鲁式的困惑:用"包容/攫取"的二分标签衡量中国,处处格格不入;换一把尺子——用家庭权利、企业权利、政府权力"大三权"配置结构的视角重新审视——中国四十多年发展的风雷激荡,处处对得上。重要的从来不是制度的名称,而是结构的实际形态。

四、未竟之路:K形分化与"大三权"再平衡

如果文章写到上一节结束,它就成了一曲颂歌。但本站的立场是"没有现成答案,只有认真的追问"——追问必须继续:三元结构建成了吗?

远未完全成熟。今日中国经济的种种困难,正说明三元制衡尚不成熟。最直观的表现,是近年来广受讨论的结构性分化(常被形象地称为"K形分化"):同一个经济体内部,不同群体与部门的走势明显分叉——资产持有者与工薪家庭的财富变动分化,头部企业与中小企业的经营状况分化,出口高技术部门与内需民生部门的景气分化。"K形"是一个便于把握的修辞意象,其严格的经验刻画(哪两条曲线、以何指标、分化到何程度)仍有待更系统的数据展示;本文用它指称一种可观察的结构性分化倾向,而非已被完整证明的数据结论。宏观上的对应物,就是《曼昆〈经济学原理〉的三大缺陷·中篇》诊断过的两大症结:有效需求不足、消费疲软,家庭及为家庭服务的非营利机构最终消费支出占GDP比重长期偏低(按世界银行NE.CON.PRVT.ZS指标,2022年约为38%);增长长期过度依赖投资与出口,产能过剩挥之不去。[16]K形的下行一笔,落在具体的人身上:相当一部分灵活就业人员的社会保障仍不充分,收入不稳、保障不全;青年就业压力成为结构性问题;许多家庭背负房贷、压缩消费——《曼昆〈经济学原理〉的三大缺陷·中篇》分析过的房地产泡沫与家庭负债,正是压在家庭一极上最重的一块石头;人口趋势的逆转,则是家庭系统发出的最深沉的警报——2024年全国出生人口954万,人口自然增长率为−0.99‰,总人口连续负增长。[17]高速增长期,投资与出口是主要拉动力量,消费占比反而长期下降,结构失衡被高速度所掩盖;近年全球需求波动、地缘政治风险与贸易壁垒上升,外部市场的不确定性明显增加——即使出口仍保持较强韧性(2023年人民币计价货物出口增长0.6%,2024年增长7.1%、进出口规模创历史新高[18]),消费不足这一内部结构短板,也不能继续由外需和投资扩张长期遮蔽。

病根在哪里?不是市场化过了头,而是"大三权"配置仍然失衡——家庭一极依然最弱。收入分配中劳动报酬占比长期偏低,教育、医疗、养老的保障网存在短板,迫使家庭高储蓄、压消费;数据权利、集体谈判等新型权利更未建立。而失衡的观念根源,正是旧唯物史观的惯性残留——"重生产、轻生活",把生产力当作社会进步的唯一尺度,把消费当作可以牺牲的余数。必须再说一遍本站反复申明的判断:消费不是浪费。生活消费的水平,直接决定人口的质量——教育、医疗、文化、体育的消费,就是人力资本的生产投入。生命力高于生产力,这在今天的中国不是抽象哲理,而是最具针对性的政策方向。

因此,继续深化改革的方向不是别的,而是与时俱进地再配置"大三权":一手提高家庭权利的权重,一手保护企业活力、稳定民营经济的产权预期(具体路径,《曼昆〈经济学原理〉的三大缺陷·中篇》的六大举措已有系统论述)。给家庭赋权,内容是具体的:初次分配上,提高劳动报酬占比,增强劳动者集体议价能力;二次分配上,推进社保全国统筹与全民覆盖,补齐教育、医疗、养老、托育的公共服务短板,让家庭敢于消费、敢于生育;财产权利上,稳定居民财产性收入的制度预期;新型权利上,把数据权利、面对算法的谈判权纳入议程(本站《AI革命前景:从和合主义哲学看技术进步与制度创新》已有论述)。一句话:把当年给企业放权的魄力,用到给家庭赋权上来。

然而,AI时代给这个方向出了一道新难题。一方面,激活内需要求继续放权——把资源和权利向家庭、企业倾斜;另一方面,本站《按需分配》《AI革命前景:从和合主义哲学看技术进步与制度创新》论证过,AI冲击就业与税基,客观上要求加大政府二次分配的权重——算力税、主权财富基金、全民持股,件件都要政府的手更有力。放权与集中,看似南辕北辙,这是深化改革必须直面的矛盾与挑战。和合主义的解法依然是结构性的:政府的分配权重可以加大,但必须在三元制衡结构之内加大——政府之手伸长的每一寸,都要有家庭权利的实质增进和企业制衡的同步跟上;脱离制衡的集中,无论初衷多好,都是向"一元半"老结构的倒退。这正是三元结构与二元结构的分水岭:前者问的是"权利和权力受不受制衡",后者只问"权力在谁手里"。

把镜头拉远收束。若以粗略的长时段眼光看,不同社会的组织结构呈现出不同的复杂化路径:农业社会大体是政府与家庭为主的结构,西欧以封建分权的形态呈现、中国以中央集权郡县制的形态呈现;进入现代,随着市场经济与工业化的展开,家庭、企业、政府相对独立的三元结构在一些社会中逐步生长。中国则用四十多年的改革,以压缩的方式完成了家庭与企业两个主体的重新生成。(须提醒:这只是一个高度简化的结构示意,不是严格的历史分期,也不意味着各文明必然沿同一条路径演进。)下一步,本站《奇点之后》已经预告:AI可能作为一种新的力量深度介入人类生活,组织结构或将面临新的演变——在那个新起点上,先行者与后来者,某种意义上又站到了相近的起跑线上。

图A-5-1:中国社会组织结构的演进
图A-5-1:中国社会组织结构的演进——从二元对立到三元结构(三元主体已形成,制衡仍在演进中)

结语

中国崛起的制度与文化之谜,谜底可以用一句话交出:不是找到了某种被标签化的、"更好的"资本主义制度或社会主义制度,也不只是引进了市场,而是换掉了延续两千年的结构——官民二元对立逐步让位于家庭、企业、政府三元主体并存的结构,并开始向三元制衡演进;斗争哲学的主导地位,逐步让位于更具调和与务实色彩的和合逻辑。

这场结构变革远未完成。K形分化提醒我们,家庭一极仍然虚弱;AI革命预示着,结构还将迎来更大的考验。中国崛起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故事,而是一场仍在进行中的重构——它已经走过的路,为"三元结构"这一假说提供了重要的经验支持;它尚未走完的路,标出了继续改革的方向。

面对世界,中国经验的意义或许在于:可持续发展的钥匙,不在于选对某种"主义"的标签,而在于建成差异共生、三足鼎立的结构。这正是和合主义哲学与和合主义道路能够作为公共产品,贡献给多极化世界的一份礼物。[19]


注释

  1. 阿西莫格鲁与罗宾逊的"包容性/攫取性制度"框架,见 Daron Acemoglu & James A. Robinson, Why Nations Fail(2012)。
  2. 黑格尔:《历史哲学》,王造时译,上海书店出版社,1999年。相关论断的解读学界尚有争议,本文取其"结构稳定"一面。
  3. 布拉克顿(Henry de Bracton)"国王在上帝和法律之下"之语;《大宪章》(Magna Carta, 1215)。须注意《大宪章》最初主要是王权与贵族之间的政治契约。
  4. 《孟子·尽心下》。
  5. 《荀子·王制》。
  6. 金观涛、刘青峰:《兴盛与危机——论中国社会超稳定结构》,法律出版社,2011年(原著1980年代)。"超稳定结构""治乱循环"为其核心概念。
  7. 黄炎培1945年访问延安与毛泽东关于"历史周期率"的对话,见黄炎培《延安归来》。
  8. 亚诺什·科尔奈(János Kornai)关于短缺经济的经典诊断,见 Economics of Shortage(1980)。
  9.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相关表述,见中央历年农村改革文件与相关史料。
  10. 国家统计局:《2024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2024年全国农民工总量2.9973亿人(stats.gov.cn,2025年4月发布)。
  11. "五六七八九"为2018年11月民营企业座谈会上的官方概括(贡献50%以上税收、60%以上GDP、70%以上技术创新、80%以上城镇就业、90%以上企业数量)。本文按其原始年份引用,不作为2024/2025年的即时统计。
  12. 1998年3月,第九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批准国务院机构改革方案,机械工业部、电力工业部、煤炭工业部等专业经济部门被撤销。
  13. 俄罗斯转型期GDP收缩:世界银行世界发展指标(WDI),按不变价计,俄罗斯实际GDP在1990年代前半期累计下降约四成、至1998年前后触底(具体数值随基年与数据库版本略有差异)。
  14. GDP年均增速与减贫:世界银行中国国别数据(worldbank.org),1978年以来GDP年均增长超过9%、近8亿人摆脱极端贫困、约占同期全球减贫的四分之三。减贫另见世界银行与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人类减贫的中国实践》。
  15. 人均GDP(现价美元):世界银行WDI,1978年约156美元、2024年约1.34万美元。常住人口城镇化率67.00%(2024年末):国家统计局《2024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16. 家庭及为家庭服务的非营利机构最终消费支出占GDP比重:世界银行 NE.CON.PRVT.ZS 指标,2022年约为38%(databank.worldbank.org)。该指标不含政府消费,与包括政府消费的"最终消费率"不同。两大症结的详细分析见本站《曼昆〈经济学原理〉的三大缺陷》中篇。
  17. 2024年出生人口954万、人口自然增长率−0.99‰、总人口连续负增长:国家统计局《2024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stats.gov.cn,2025年2月发布)。
  18. 货物进出口数据:国家统计局《2023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3年人民币计价货物出口增长0.6%)、《2024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4年出口增长7.1%,进出口规模创历史新高)。
  19. 本文所引本站文章:《和合主义:合三为一政治经济学的哲学基础》《曼昆〈经济学原理〉的三大缺陷·上篇》中篇《奇点之后,人类的位置在哪里?》《按需分配:AI时代财富分配机制重构》《AI革命前景:从和合主义哲学看技术进步与制度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