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当代人类社会存在三种生产:以家庭为单位的人口人力资源生产;以企业为单位的物品和服务生产;以政府为主导的公共产品生产。市场经济下,家庭、企业、政府互为供给与需求,形成以货币为媒介的劳动力人力资本供求、企业产品供求、公共产品供求三大供需关系。其中,劳动力人力资本和企业产品供需,主要由市场机制配置资源;公共产品供需,则在政府主导下以非市场方式配置资源。

家庭权利、企业权利、政府权力的配置结构,决定三大供求关系的均衡与非均衡钟摆运动,由此构建起推动经济社会发展的政经制度和运行机制。

现代(西方)经济学基础理论的缺陷,在于主要关注市场经济下的"一种生产",即企业生产及其产品供求均衡和价格,对资源配置效率和财富增长的作用;而对家庭与企业"两种生产的辩证运动"、公共产品的"非市场供求均衡"、以及三大供求关系的矛盾统一运动,虽有涉及但关注程度和研究深度严重不足,因而无法解释中国的现实经济问题,更无法为中国经济发展提供有价值的建议和解决方案。中国自己的经济学体系还不成熟,经济理论远远落后于经济实践,不得不"摸着石头过河"。

本文以国内外广泛流行和使用的经济学教科书——N.格里高利·曼昆的《经济学原理》(第8版)[1]——为样本展开讨论,旨在学习和借鉴现代(西方)经济学优秀成果的同时,指出其中的缺陷和谬误,并找到弥补缺陷的路径和方法,尝试为中国自己的经济学体系建设做一点贡献。

一、两个经济学基础理论模型的比较

经济模型,是用来描述和解释经济体的组织结构及运行机制的理论工具。循环流量图(Circular Flow Diagram)是现代(西方)经济学理论的基础模型,不仅是学习经济学的入门工具,也是理解更复杂经济模型和分析经济问题的基础框架。

作为基础模型,循环流量图是整个经济学理论大厦的基石和立论基础。如果这个模型存在"非假设条件的结构性缺陷",意味着以此为基石的经济学理论体系也可能存在结构性缺陷。

曼昆在《经济学原理》微观经济学分册导言中写道:

"在这个模型中,经济被简化为只有两类决策者——企业和家庭——组成。企业用劳动,土地和资本(建筑物和机器)等投入品来生产物品和服务。这些投入品被称为生产要素。家庭则拥有生产要素并消费企业生产的所有物品与服务。"
——曼昆《经济学原理》微观经济学分册,P23

两个循环流量图,分别从微观和宏观两个层面,展示了企业与家庭两个行为主体通过两个市场、以货币为媒介进行交易,形成商品流、货币流、信息流的循环往复运动。曼昆的《经济学原理》就是在这两个模型基础上建立起完整的基础经济学理论体系。

然而,曼昆的循环流量图存在"非假设条件的结构性缺陷"——并不在假设条件的对错或多少,而在于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 混淆了家庭与企业这两个不同经济主体的组织属性、基本职能、产权基础、追求目标、行为模式的区别。

第二, 忽视了家庭人口、劳动力、人力资本、人力资源的再生产和运行逻辑,与企业物品再生产的运行逻辑有着本质区别。

第三, 忽视了家庭人口再生产与企业物品再生产这两种生产相互矛盾、相互依存、相互转化、无限循环的辩证统一关系。

为了更清晰地说明,本文提出"两种生产辩证循环图"经济模型(图1-1)。

【图1-1:两种生产辩证运动循环图】

(四象限SVG图,与本站图1一致风格,包含橙色实物流顺时针、绿色货币流逆时针、中心金融市场、四象限标注)

本模型强调:市场经济的底层逻辑,是家庭人口再生产与企业产品再生产的对立统一运动。家庭与企业,是两个组织属性不同的产权主体和市场资源配置者,商品流、货币流、信息流、均衡价格、资源配置,只是两种生产对立统一运动的具体表现形式。

二、曼昆产权理论的基础性错误

基于法治的产权保护、由市场机制定价以配置资源,是市场经济的两大基础。曼昆的《经济学原理》没有开辟专门讨论产权理论的篇章,但在产权问题上给出了一个错误定义:家庭是生产要素的所有者。这是一个基础性的错误,导致后续讨论出现若干谬误。

1、所有制理论与产权理论

所有制概念与马克思对早期资本主义的分析相联系,主要是指物质生产资料所有制,包括私有制、公有制、混合所有制。所有制理论,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立论基础。

产权理论与现代企业制度相联系,是指多样化的物质与非物质生产要素的权益归属,涉及股份制、资本社会化等经济范畴。产权包括四项权能:所有权、使用权、支配权、收益权,四项权能是个动态过程,有一个不断分离和重新组合的问题。

产权理论是对所有制理论的颠覆和超越。 在所有制语境中,占有生产资料的私人是剥削工人的资本家;但在产权理论语境中,伴随着"资本社会化"进程,任何人包括工人农民,都有资格购买上市公司股票,成为资源配置的参与者和投资者。西方一些国家的工人通过工会大量持有公司股票,某种程度上使工人与资本家结成了"利益共同体"。[2]

2、家庭是劳动力的天然私有者,但不一定是资本、土地所有者

曼昆写道:"家庭则拥有生产要素","在生产要素市场上,家庭是卖者而企业是买者。"[3]

然而,笼统地把家庭定义为生产要素所有者,是错误的。生产要素包括劳动、资本、土地,家庭一定是劳动的所有者,但不一定是资本、土地所有者。

家庭不变的产权,是基于自然法的"劳动力人力资本私有权"——劳动力人力资本天然存在于人的个体生命之中,除非奴隶制,天然属于家庭或个人私有;除非消灭人的生命,劳动力人力资本私有权,永远不可剥夺。

然而,工业革命后,生产资料所有权与劳动力所有权分离。经历了资本原始积累之后,大多数家庭除劳动力外并不占有其它生产要素,不得不以出卖劳动力为生。

资本的本质,是基于人性欲望而追求财富和效率的人类意识和思维方式。正因资本与人性和财富共存,只要追求共同富裕,就不能不依靠资本——可行的路径,不是通过阶级斗争消灭资本,而是把资本的各项权能分割开来进行重组,一方面使资本家转型为企业家,另一方面让劳动者成为全新意义上的"资本家",即资本股份持有人。

3、中国的产权制度改革:公有制走向市场经济的路径

1956年,中国完成生产资料所有制的社会主义改造,在全国范围内建立了清一色的生产资料公有制(全民所有制和集体所有制),为实行计划经济奠定了所有制基础。[4]

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面临两大任务:一是价格改革;二是微观基础再造,即以产权理论为指导建立现代企业制度和混合所有制市场经济。

生产资料所有制的社会主义改造,可以消灭生产资料私有制,却无法消灭劳动力人力资本天然个人私有制。这就决定了,即使在公有制经济生态中,人人都有私心。私心是"劳动力天然私有制"的正常表现;在平均主义分配制度下,付出越少就等于赚的越多,必然鼓励人们追求以最小劳动成本获取同等收益——这是计划经济失败的根本原因。

中国的产权制度改革,主要发生在三个领域:

农村产权改革, 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开始,把土地所有权与使用权分离开来。"交够国家的,留够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极大提高了农民生产积极性,释放出数以亿计的剩余劳动力,农民工群体横空出世,加速了工业现代化、城镇化乃至全球化。

国企产权改革, 以股份制和资本社会化为核心内容,建立现代企业制度。国企改革已取得长足进展,但公司治理结构不完善、多层级委托代理关系中信息不对称、股东缺位、内部人控制等问题尚未根本解决,需要进一步深化改革。

劳动人事制度改革, 打破了计划经济的"铁饭碗、大锅饭",把劳动者从"单位所有制"解放出来,确立了劳动力人力资本私有制。当代社会,人力资本已超越物质生产资料,成为最重要的生产要素。

核心判断: 中国产权制度改革的实践证明,国有经济与市场经济并非水火不容。"坚定不移地坚持国有经济的主导地位、坚定不移地发展民营经济",正是中国体制的优势之一。因此,市场经济的产权基础,不仅仅是私有产权,"非人力生产要素公有制"同样是市场经济产权基础不可分割的构成。

三、家庭理性行为:人口再生产的经济规律

1、产权与家庭行为

历史上的人类家庭,经历了漫长演变,进化到现代核心家庭,基本职能是人口繁衍和文化传承。我们假设市场经济下的家庭目标,是追求基于劳动收入的幸福最大化

从经济角度看,家庭的人口繁衍过程,是一个"消费的生产"过程——生活消费过程同时也是人口生产过程。购买生活要素,需要得到收入,以形成有支付能力的购买力。现实情况是,大多数家庭的收入主要来源于劳动工资或薪酬,因此追求工资和薪酬最大化,是家庭理性行为的基本特征,这与追求利润最大化的企业行为,构成了相互矛盾又相互依存的辩证关系。

2、基于幸福最大化的工资最大化

随着工作时间不断增加,疲劳感增加,幸福感边际递减;增加消费娱乐时间意味着减少工资收入,付出的机会成本边际递增。因此,最大幸福,要求劳动者在辛苦工作与享受生活之间找到平衡。

【图1-2:工作与生活的幸福均衡曲线】

(横轴:工作时间;纵轴:工资收入;蓝色曲线为工资边际收益递减;绿色曲线为机会成本递增;红点为均衡点约2.5周·8千元)

3、养育孩子模式与家庭人口可能性边界

家庭养育方式分为两类:

散养模式: 仅满足维持孩子生命成长的基本需要,家庭人口只有数量增长,没有素质提高。

精养模式: 更关注孩子德智体美全面发展,以学历为衡量标准,是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标准不断提高的动态过程。

【图1-3:基于家庭收入的人口可能性边界(散养模式)】

(横轴:孩子数量;纵轴:生活费投入;蓝色折线展示收入与可养孩子数量的边界关系)

【图1-4:精养模式——养育成本与人口数量、素质的权衡关系】

(横轴:孩子数量;纵轴:每孩培养成本;柱状图分别标注小学/中学/大学/研究生四个学历层次对应的可养孩子数量;红色虚线为精养边界)

在家庭收入既定前提下,散养可以增加人口数量但素质提高停滞;精养可以提高素质但减少孩子数量。这形成了年轻人无法回避的抉择:不是不愿养孩子,而是担心养不起、养不好。

四、家庭与企业两种生产的对立统一运动

1、生产要素市场与生活要素市场

曼昆循环流量图的另一缺陷,是未能把"生产要素市场"与"生活要素市场"、"人力生产要素"与"非人力生产要素"清晰区分开来。

  • 生产要素市场: 买卖双方均为企业,产生"中间需求"(派生需求)
  • 生活要素市场: 企业为卖者、家庭为买者,产生"最终需求"

曼昆断言家庭"消费企业生产的所有物品与服务"[5],混淆了中间产品与最终产品、投资与消费的区别,为宏观经济学的总需求分析埋下了混乱的伏笔。

此外,"人力生产要素"(劳动力人力资本)与"非人力生产要素"(土地、资本、机器厂房)的供求规律完全不同,不能笼统归类为无差别的"生产要素市场"。

2、"生产力超前、生命力滞后":市场失灵与两种生产的非均衡运动

在自由放任的市场机制下,有五个原因导致"生产力超前、生命力滞后"的非均衡状态长期存在:

1. 制度安排层面: 企业制度演进(不断强化)与家庭制度演进(渐次退化),相悖而行 2. 收入分配层面: 工资增长总是赶不上利润增长,家庭处于弱势 [6] 3. 投入-产出层面: 家庭消费投入总是落后于企业生产投入 4. 再生产周期层面: 企业中间需求可脱离家庭最终需求而自我循环,导致产能过剩 5. 货币循环层面: 货币在企业间的流通速度超过企业与家庭间的流通速度

这一问题反映在劳动市场上,就是供求不平衡、失业成为常态。

3、曼昆对短期劳动市场分析的失误

曼昆的劳动市场均衡理论,在现实中失效,原因有三:

其一, "完全竞争"假设在现实中从来都不存在,信息不对称是劳动市场的常态。

其二, 曼昆将劳动力供给变成"劳动时间"供给,偷换了概念。劳动市场买卖的是"劳动力商品"而非不可计量的"劳动";求职者权衡的是自己劳动力人力资本在20年生产周期中的投入-产出比,而非"工作时间"与"休闲时间"的取舍。

其三, 两种生产有着不同步的再生产周期,劳动力供给具有"供给刚性",工资调节人力资源供求以达到平衡的功能,在结构性失衡面前近乎完全丧失。

结论: 两种生产不协调、不同步,求职者与工作岗位在数量、质量、结构、分布上的时空错位,是导致短期劳动市场供求失衡的终极原因。

4、经济危机与商业周期:两种叙事背后针对市场失灵的解决方案

面对"生产力超前、生命力滞后"导致的市场失灵,有两种解决方案:

方案一: 市场机制+经济危机——以破坏生产的方式强制恢复平衡,代价巨大,是原始市场经济避不开的结果。

方案二: 市场机制+政府干预——"凯恩斯革命"开启的现代市场经济模式。[7] 宏观经济学的叙事逻辑,是针对经济周期的不同阶段研究正向或逆向调节,不再讨论经济危机。

五、从人口爆炸到人口萎缩:宏观人口增长模式转型

1、人口增长模式转型的定义

"人口增长模式转型" 的定义是:社会总人口增长,由粗放型的数量扩张,向精致型的总量减少、素质提高、结构优化的转变。

计划生育理念减缓了中国人口增长速度,但"独生子女政策"造成了宏观人口年龄结构和性别结构的不合理。更重要的是,计划生育理论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伴随着科技进步和就业市场变化,总有一天会迎来人口总量减少、人口素质提高的拐点——越过这个拐点,就开启了人口增长模式转型。[8][9]

2、数据:中国人口增长模式转型已经发生

关键数据(2000—2023年):

指标2000年2010年2022年趋势
人口总量12.67亿13.40亿14.12亿→负增长由升转降
总和生育率约1.8约1.6约1.07持续下降
家庭消费占GDP比重46.4%34.9%38.1%先降后小幅回升,仍低于全球均值
劳动报酬占GDP比重约53%约47%约52%先降后有所回升
大学及以上学历(每10万人)3,611人8,930人约17,000人快速提升

2022年中国人口出现负增长,人口总量比2021年减少85万人。[10] 2023年出生人口902万,较2016年的1,846万腰斩。[11] 与此同时,人口素质显著提高。[12]

中国家庭消费占GDP比重约38.1%(2022年),仍显著低于全球平均水平(55—60%)及同类经济体(印度2022年为59.3%)。[13]

3、人口增长模式转型的内在机制

从"两种生产辩证循环图"可以清晰看到:第一象限企业的科技进步提高了对人力资源素质和结构的要求,经由劳动市场传导至第三象限人口生产,要求人力资源供给数量减少、素质提高、结构优化。技术进步引起劳动市场供求关系变化,呈现出教育投资边际递增趋势。人口增长模式转型,归根结底是市场机制在发挥作用,是劳动市场配置人力资源的结果。

4、政策启示

未来的人口政策,重点不在控制数量,而在提高素质、优化结构、合理分布。

核心理念:人口生产是"消费的生产"。 低消费只能产出低素质劳动力;高教育消费投入,对应的是高素质人力资源产出。

在国民收入分配上,初次分配要大幅提高家庭工资收入占比;二次分配大幅增加社会福利和社保投入,目标是实现全民免费医保、全民义务教育、全民终身教育。

5、中国的宏观经济管理:从供给侧向需求侧转型

今日中国,早已告别"短缺经济",进入"结构性过剩经济"。家庭工资收入在国民收入中占比过低,决定了家庭购买力不足、消费降级、经济减速——这已成为中国经济向更高质量发展的主要障碍。

中国宏观管理必须转型:从主要关注供给侧生产力发展,转变为供给侧与需求侧并重;近期更要重点关注工资收入偏低、社会福利不完善,导致家庭对未来预期偏弱、不敢消费等问题。

这正是中篇——"三种生产"的宏观经济分析——将要深入讨论的问题。

注释

  1. N.格里高利·曼昆著,梁小民、梁砾译:《经济学原理》(微观经济学分册、宏观经济学分册),北京大学出版社,第8版。
  2. 美国劳工部:养老金福利保障局年度报告,2022年;皮尤研究中心:制造业工人关税态度调查,2019年。
  3. 曼昆:《经济学原理》微观经济学分册,P23-24。
  4. 《中国共产党历史》第二卷(1949—1978),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著,中共党史出版社,2011年。
  5. 曼昆:《经济学原理》微观经济学分册,P23。
  6. Piketty, T. (2013). Capital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7. Keynes, J.M. (1936). The 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 Interest and Money. Macmillan.
  8. Malthus, T.R. (1798). An Essay on the Principle of Population. J. Johnson.
  9. Meadows, D.H. et al. (1972). The Limits to Growth. Universe Books.
  10. 中国国家统计局:《2022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3年2月。
  11. 中国国家统计局:《2023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4年2月。
  12. 中国国家统计局:《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公报》,2021年5月。
  13. 世界银行:家庭最终消费支出占GDP比重数据库;中国国家统计局:《中国统计年鉴》,历年。
  14. 另见:张广柱:《劳动力经济学》,四川人民出版社,1989年;Coase, R.H. (1937). The Nature of the Firm. Economica, 4(16), 386-405;Becker, G.S. (1981). A Treatise on the Famil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